2012年7月18日 星期三

【散文】路燈初醒



  路燈正如嬰兒般,孱弱而無力地亮起,天空的雲仍昏黃,這種時候我會心悸,我想弄瞎自己。

  我對時間的流逝總有莫名地驚恐,是習於戴錶的詛咒吧,這一次看與上一次看錶針的推移,若僅以分秒計算,它們的離去就如搔癢,但一件忘情的事、一場慵懶的夢所推移的卻是那粗短的時針,我會弔唁那些逝去的時間,我多希望看見秒針的每段路途、分針的些微抖動,時針卻宛如劇烈的鐘響,當你發現它已不在原地時就敲下震耳欲聾的懊惱,這也是我個人專屬的起床氣。

  當只有我坐在小客車後座時,我習慣躺下,端詳著顛倒的城市,觀賞每個經過的房子與路燈,如列車般駛離車窗,每當路燈開始微微亮起,我就會起身、顫抖,認真地向前方看還有多長的路,揣測天空暗下的時間點,對我來說,路燈的乍醒,遠比時針的懊惱要來得嚇人。

  人類對黑暗有所恐懼,所以發明了燈,甚至有人以此當文明的表徵,所以都市中大家競相設立,所以燈火通明成了某種安全感。但我恨它們無預警地出現,我是人類,對黑夜有本能上的恐懼,但那些微微的光卻一再冷冷地說:「夜將到來,而日子將逝去。」

  我相信銀河,但我沒看過,黑夜中,公路就如在地板上長長的日光燈,打亮城市的風貌,但我抬頭,天是死黑的。美術老師曾跟我說過,這世界沒有完全黑或完全白的東西,唯讀無光和光本身,但台北的天空卻總是如黑洞,好像時間就固著在那純黑的夜中。
  
  上帝很公平,對空睜眼的人都是瞎子。

  小時候的童趣就是想像路燈們都是從天上墜落的星星,他們用他們的光照亮整座城市。但這樣的咒語在長大之後就失去法力,本能對黑的懼怕與後天對時間的制約構築了對路燈的反感,再加上各種戲劇總把路燈當作聚光燈,所有好事、壞事都在路燈下解決,更助長了我對路燈的想像。

  路燈已茁壯,而天空的一邊已暗,彼邊淺藍,我坐在後座,閉上雙眼,想吐,渾騙自己暈車,而否認自己對於今日死去的怯懦。

  我不怕黑,怕的是突如其來的消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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