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醒來的時候,正叼著麵包屑向下俯衝,當我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,我就已經成為史上第一隻不知如何優雅降落的麻雀。
還好我沒傷到任何部位,只是嘴裡的麵包屑早因我那驚愕的張口,掉在其他麻雀群的中間,他們如球團般搶食著,震著牠們的羽翼嘗試驅離其他同伴,而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,以那極端敏銳的雙眼檢視著我的一羽一毫,我應該要嚇得慌張踱步,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不斷跳躍,就如同其他麻雀一樣。
在我還來不及冷靜的時候,陽光就這麼灑下來了,草地開始灌滿光點,抬頭一看,私以為自己來到某座山林,身旁的欒木有如阿里山神木,高聳地參入他們自行搭建的青色雲朵之中,樹皮上的紋路似乎不再是難解的符號,我看見其中生命的孕育,滿滿的青苔、黴菌,還有從未清楚見過的小蟲,樹根也不再沉默,它成了我難以不去注意的存在,它像是某種迷宮或者,某種指示,就像我聽見其他麻雀們說:「我看見一條蚯蚓在那,沿著這條樹根然後左轉。」
突然,剛剛那團麻雀群們朝我飛了過來,我想遮眼,深怕他們不長眼的喙戳瞎了我不再近視的雙眼,但牠們只是優雅地降落在我的身旁(我想學會這招,如果我這後半輩子一直是麻雀的話),牠們瞪著我,不停地跳躍,我以為麻雀的邏輯只是「蟲」、「吃」、「跳」、「飛」,四者不斷輪替,沒想到牠們竟然能夠表達他們的憤怒。
「你為什麼不吃了那蟲?」一隻麻雀狐疑地問我,而我沒有回答,只是表現出一種羞愧而無助的模樣。這句話後,我以為牠們會問我是誰,有沒有需要幫忙,但牠們只是又飛往草地的另一邊。
我後來知道麻雀不像童話故事一樣,有個名字,因為他們不需要,牠們知道每隻麻雀不一樣的地方,所以名字只是多此一舉,仿若一種沒有束縛的存在。
接下來我嘗試飛行,原以為我會像是剛離巢的幼鳥,可能無法在一個振翅之下翱翔天際,殊不知就那麼一個拍打,就離開了我所熟悉的泥土,瞬間了解風的運行與遨翔的姿勢,彷彿我上輩子就知道怎麼飛一樣。
也許我這輩子早就該知道如何飛行了。
樹枝的尖端仍如健壯的臂膀,堅固地讓我俯瞰寬闊的遠方,腳踏車以人們自覺飛快的速度穿梭在舟山路上,這令我想笑,發出了幾聲啾啾的鳥鳴,我打算跟他們競速,但當我發現我正在高聳的欒木枝上時,想起那懼高的本性,我不敢垂直向下張望,光站在桌上就覺得我與地面有著攸關生死的距離。「可我都成麻雀了。」我鼓起勇氣向下看,發現地面的任何東西我都看得一清二楚:在草叢中鼠竄的螞蟻們、在腐葉上覓食的蒼蠅。這樣的高度似乎不再有令人不確定而懼怕的感覺,所以我縱身一躍,但就在那一剎那,我想起我尚未學成的「優雅落地」,但我已沒有任何時間去緊張或害怕了,當地面如牆一般漸速地逼近,我將羽翼輕微地向上,平穩地,我在舟山路的頂端飛行,在人們之上。
於是我開始往下低飛,刻意與人們的雙眼同高,並朝著他們的方向迎面飛過,當他們緊張地向下低頭,或者發呆的人們以錯愕與驚訝瞬間變臉,都讓我感到十分爽快(這使我理解為何我之前騎腳踏車時,麻雀們總愛做相同的事情)而他們似乎也不能對我做些什麼,因為他們無法抓住我、因為他們有「更重要」的事情要做。
說穿了,因為他們不會飛。
我開始在學校的各個大樓上跳躍,從管院到雅頌坊,來到生態池觀賞進出總圖的人們,從霖澤館到旁邊的樹林,做一個迴旋之後,優雅地降落到醉月湖與博雅館。我開始了解為何鳥類總有一種驕傲的氣質,因為牠們的確值得對自己的生命感到驕傲,牠們是如此瀟灑,如此沒有拘束,世界在他們的眼中似乎只是一張又一張的幻燈片,牠們能夠精準地反應每個地方的不同,也能夠迅速地抵達他們想要到達的地方。
這一大趟的飛行使我疲乏,飢餓卻仍不願真吃下從泥濘中翻搗出的蟲子,於是我想起共同教室旁的鬆餅,也許能在地磚的縫中找到許多鬆餅的碎屑。從博雅飛到共同雖比腳踏車迅速,但也著實是一大段距離,我在共同的屋頂上歇息了一會兒,想起三樓的戶外也許會撞見某些用功卻貪食的學生,可以趁他們在算微積分而百思不得其解時,偷偷地從他身旁竊取一些食物,這樣也不必花費太多力氣只為尋找食物的殘渣,於是我自信滿滿地在那原木的大陽台上停下。
環顧四周,竟沒有任何人在外面,教室內的燈都是亮的,學生們,想當然爾,沒有坐滿整間教室,但在其中的人們都如經過精密複製的石像,他們低著頭,拱著背,除了身上的穿著與頭髮,我無法用我敏銳的雙眼察覺之間任何的不同。
然後我看見我自己,也以同樣的石像姿態在教室內,我悄悄地從未關上的門口跳進去,沒有人發現我的到來,於是我振翅,在方正的空間中不斷打轉,終於有人好奇地往上觀看,有些人在笑,有些人錯愕地尖叫,有些人嘗試將我驅離,唯獨我,身為人類的自己,仍舊以石像的姿態坐著,低著頭,拱著背。
於是我在他的上方盤旋,但不知是哪個人開了風扇,使教室的氣流開始混亂,我一個不穩,向下俯衝,撞上了自己。
當我醒來的時候,正擦著口水抬頭向上,我往窗子望過去,發現一隻不會飛的麻雀,倒映在透明卻堅硬的玻璃之上。
這個題材好棒好新喔 :-D
回覆刪除最後一句結的很厲害
哈哈其實這是我們國文作文,我在鹿鳴廣場給蚊子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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